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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書板塊圖書分類品牌系列獲獎圖書圖書專題新書上架編輯推薦作者團隊
          張抗抗文集 何以解憂 張抗抗 著
          《何以解忧》全面展示著名作家张抗抗丰富而多思的独特文学品质,这些跨越时空的作品,因其思想意义和审美价值,成为重新解读历史的模板,堪称一个时代的文学笔记。
          ISBN: 9787559858801

          出版時間:2023-05-01

          定  價:68.00

          責  編:吴义红 宋梦杨
          所屬板塊: 文学出版

          圖書分類: 名家作品

          讀者對象: 大众

          上架建議: 文学/名家作品
          裝幀: 精装

          開本: 32

          字數: 285 (千字)

          頁數: 464
          紙質書購買: 天貓 有贊
          圖書簡介

          本書收錄了作者從20世紀70年代末以來的短篇小說代表作,包括《愛的權利》《夏》《去遠方》《無雪的冬天》《白罌粟》《紅罌粟》《流行病》《斜廈》《何以解憂》《鳥善走還是善飛》《北京的金山上》《干涸》等。作者依據自己的知青經歷,站在當下重新發現“過去”,在對比中摒棄單純的價值判斷,用她用自己的方式,展示了文本空缺、真相與當代歷史、敘事哲學之間的關聯,沉潛到人性深處,體現出知識分子對苦難和人性的深刻反思。

          作者簡介

          張抗抗,1950年生于杭州,1969年赴北大荒農場,1977年考入黑龍江省藝術學校編劇專業,1979年調入黑龍江省作家協會,從事專業文學創作至今。國家一級作家;第七、八、九屆中國作協副主席;第十、十一、十二屆全國政協委員。2009年至2020年受聘國務院參事。

          已發表小說、散文八百余萬字,出版各類作品百余種。代表作:長篇小說《隱形伴侶》《赤彤丹朱》《情愛畫廊》《作女》等。曾獲全國優秀中、短篇小說獎,第二屆“魯迅文學獎”,以及“《上海文學》獎”“蒲松齡短篇小說獎”“中國女性文學獎”“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版權保護金獎”等。

          圖書目錄

          愛的權利 001

          白罌粟 034

          夏 056

          火的精靈 083

          去遠方 112

          無雪的冬天 136

          水下,空中 162

          紅罌粟 190

          睡神在太陽島 226

          黃罌粟 260

          流行病 277

          斜廈 293

          何以解憂 313

          面果子樹 331

          鳥善走還是善飛 353

          去維多利亞 375

          北京的金山上 402

          干涸 426

          跋 447

          序言/前言/后記

          自序

          很久以前,在炎熱的夏夜,我常??匆娦⌒〉奈灮鹣x,閃著幽綠的微光,從眼前一閃而過。它掠過潮濕的空氣,穿透濃稠的夜色,燃起尾燈,在黑暗中起起伏伏,或是匍匐于低矮的草叢里忽明忽閃。

          它似乎并不打算照亮周圍的黑暗,它只點亮自己。

          從我少年時閱讀文學作品開始,心里總有晶瑩的光斑在跳躍。

          那星星般、火焰般的亮光,閃爍著移向遠方,引領我一步步走上文學之路。五十年中,我寫下了八百多萬字的作品,精選成這部三百萬字的十卷文集。

          文集是一部生命的史詩,文集是一次對自己嚴格的拷問與檢驗。

          偶然間,從百十部舊作里,我發現了一個秘密:

          1972年幼稚的小小說《燈》、1981年的中篇小說《北極光》,一直到2016年的中篇小說《把燈光調亮》——我對“光”似乎特別敏感?;赝业奈膶W路,大半生的寫作,始終被微弱或是宏闊的光亮吸引著。

          陽光熾烈、圓月皓潔、星空邈遠。我是一個心里有光的人!

          為了尋光,我用文字把霧霾撥散;為了迎光,我用語言把黑暗撕開。

          人類的進化和變異,從骨骼開始。骨骼支撐著生命,使人能夠站立起來。當生命的血肉之軀不復存在,最后留下了堅硬的骨骼。作品的內涵與思想,正如骨骼一樣。骨骼是一支燭臺、一只燈架、一座燈塔,讓光束高高、灼灼地揮灑和傳播,成為江河湖海的淼淼煙波中鮮明的標識。

          當然,還有靈魂。靈魂飄飛出竅,升天入地,靈魂就是永恒的光。

          編選這部文集的過程中,審視五十年來的舊作,我常常糾纏在截然相反的復雜心情中。有時我會驚嘆:那時我寫得多么好啊,那些流暢有趣的句子、獨特的人物,新文體的嘗試;那時的我,文思噴涌,認知超前……有時我也會沮喪懊惱:早期的文字太粗淺簡陋了,細節不夠講究……更多的時候,我會深深感慨:我應該寫得更好些,我完全可以寫得更好。

          可惜,年過七旬,一切都不可能從頭來過了。

          已落筆的每一字每一句每一篇每一部,都是生命留下的真實印記。是用書頁壓縮、凝聚而成的人生和歷史。

          寫作的人在寫作中享受寂寞。書籍和文學都是寂寞的產物。

          寂寞中,我聽見自己內心的聲音,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飛揚。

          在我大半生的寫作中,“寫什么”和“怎么寫”同樣重要——“寫什么”體現自己的價值觀,“怎么寫”是價值觀實現的方式,用文學表達對自身、人性及對世界的認識。其實,最為重要的是“為什么寫作”。整理文集的過程中,我無數次叩問自己,雜糅的思緒漸漸清晰:少年時,文學是對美好理想的向往;青年時,寫作是為了排遣苦悶;中年時,寫作是為了精神的堅韌與豐厚;進入晚年,寫作是為了抗拒人生巨大的虛無感。一生寫作,其實都是為了解決自己的種種疑惑、困惑,可惜始終未能達至不惑。

          我已與文學相伴半個世紀。于我而言,身前的贊譽非我所欲,身后的文名亦非我所求,寫作不是我的全部生命,而是人生的組成部分。我在寫作中不斷成長——成熟,在文學中日臻完美,從而成為一個合格的公民、一個有尊嚴的寫作者、一個善于思考的人。

          近年來,我留意到螢火蟲已越來越少,它們被污染的環境和濫用的農藥滅殺了。我心黯淡進而悲涼。我夢想著變成一只螢火蟲,讓我書中的每一個字,能在暗夜里發光,孤光自照。

          是為序。

          張抗抗

          2022年3月2日

          名家推薦

          張抗抗以短篇小說《愛的權利》而蜚聲文壇。作品充溢尖銳的文化批判意識,具有強烈的審美震撼力。她的創作個性與審美風貌,既柔情似水又急流湍涌;既脈脈溫馨又冷峻凝重;既細語低吟又慷慨激越;既婉約雅致又昂揚抗爭。

          ——顧驤

          張抗抗在21世紀發表的幾個短篇小說,我有一點共同之感,是對于人性中孤獨的詮釋深度……故事都是傳奇的,人物行為都是非常態的;透過這些,我看到一種人性的底子。在《面果子樹》中,此種維系可以延續一個人的整整一生;在《何以解憂》中,它甚至超越了生死的界限。

          ——止庵

          編輯推薦

          作家張抗抗文學成就斐然,其創作題材所涉范圍甚廣,表現手法豐富。從描摹時代的集體記憶到女性心理和個體經驗的表達,從傳統知性寫作的典雅到現代主義創作的抽象,作者有意識地審視、探究人性的復雜本質,呈現出真實深刻的生活經驗和時代感知,而其中當代性和歷史性的完美融合,使作品更具精神力量。

          精彩預覽

          面果子樹

          那個想法我始終就沒對周圍的人說出來。十幾天的時間里,我拼命地抑制著自己,生怕一不小心開了口,事情就會復雜化。我真的不想對任何人提到小楊子那個人。

          情況從一開始就有點兒讓人為難。人們都以為我是那種懷舊的老知青,借著出公差的機會,到農場來閑逛,順便尋找青春的豪邁與昔日的輝煌。北大荒人每年都會慷慨地接待一些遠道而來的訪問者,然后大伙兒一起趴在豐盛的酒桌上喝得爛醉。

          我也許是一個例外,是一只在秋天從南方啟程飛回北方的大雁。反季節飛行的大雁,早晚是要凍死在雪地里的。我用自己疲憊的腳爪,使勁地翻撿著寒霜下的土疙,祈盼能找到一丁點兒同小楊子有關的記憶。一個人在走了五十多年的路之后,那些年輕時心里珍藏的往事,就像枯黃的頭發那樣,正在一根一根無聲無息地脫落,你若是偶爾扒到了其中的半星游絲,它立馬會在你的腳趾下發出驚天動地的斷裂聲。

          那是我和小楊子之間的秘密。三十多年過去,即使到老到死,那些可以被稱作秘密的事情,有一些被解密了,有一些永遠不會。我不能向人們打聽小楊子的去處,作為唯一遺落在大楊樹農場的一個杭州知青,誰不知道她在哪個生產隊呢?我不愿意開口,只不過因為在我看來,一開口就意味著泄密,也破壞了我和小楊子之間多年的默契。我確實想為自己在這個秋季悄然返回北大荒農場,保留心里僅存的一丁點兒私人色彩。

          其實我知道,這幾十年時間里,她一直就住在那兒——在離開公路主干線很遠的地方,靠近松花江支流的一條河汊邊上,那個叫作“守望”的生產隊。翻過低緩的丘陵,老遠就能望見坡下那一片茂密的沙果樹林,春天開花時節,沙果花就像一片片粉色的云從天而降。自從她找到了她所謂的父親之后,她就再也沒有離開過那兒——那個只有幾間草房的畜牧業作業點。在60年代后期,大楊樹由勞改農場改為知青農場之后,那兒曾是一個專門喂養病馬弱馬的破馬廄。安置著幾個勞改刑滿釋放后留場就業的老弱病殘分子,知青們管那地方叫“病號隊”。

          小楊子就是在這個離分場場部十幾里地,偏僻而破爛不堪的“病號隊”,奇跡般地遇到了她的親生父親。她居然對那個老楊頭自稱是她親爹這一點深信不疑,并且在當天傍晚天還未黑盡時,便急不可待地向我宣布了這個消息。那一刻我感覺從隔江的蘇聯領空,倏地發過來一枚重量級的氫彈,將我在瞬間擊成齏粉。而那個細眉細眼細腰細辮兒的小楊子,竟然從漫天黑灰色的煙幕與霧霰中,揮灑著喜極而噴的淚水,變成了一個拇指姑娘一般矜貴、精靈一般嬌嫩的小女兒,真是讓我驚詫萬分痛心萬分。

          我近于惡毒地對她說:“不可能!他不是你的父親!這個人百分百是個騙子!”

          她拼命地反向擰著自己的手指,淤血的指尖在暮色中一截截變得深紫,她低著頭反駁我:“不,你不曉得,你有很多事情不曉得的。老楊頭真是我父親。他姓楊,我也姓楊;我的戶口簿上填的祖籍是浙江蕭山,你聽他的口音,蕭山腔很重呢;我是1951年出生的,他1952年出的事,剛好來得及把我生下……”

          我打斷她:“這個世界上姓楊的老頭多了,可是你楊紅櫻只能有一個爹呀?!?p/>

          “我有證據,真的。你不相信,我早晚會給你看的?!彼穆曇糨p下去,卻透著一種拼死抵抗的執拗。

          我冷冷地說:“你最好還是把你媽從杭州叫來,同這個爸認一認,就不會錯了?!?p/>

          一提到她媽,紅櫻頓時就蔫了下去,把脊背轉過去沖著我。

          我一直覺得楊紅櫻決定到北大荒來尋父的事情,是有點兒荒唐的。

          這泱泱十幾億人口的大國,同自己有血緣關系的父親,肯定只有一個。那個人若是丟失了,豈是那么容易找得到的嗎?何況楊紅櫻的那個父親,既不是一條顯赫的河,更不是一座雄偉的山,而只是一粒被掃帚追打的灰塵。

          當飛駛的車輪確已把古舊的杭州城留在了身后,她懷揣著那個巨大的秘密,在車廂的過道上跌跌撞撞地不斷走來走去。她的目光始終跟蹤著我頭上搖晃的兩把刷子辮,到了暮色曖昧時分,她在車廂的連接處,氣喘咻咻地將我截住,我感覺到自己面對著一只鼓脹的氣球,如果再不說話她就即將彈破爆炸了。她是這樣開場的:“哎,我告訴你算啦,你肯定猜不到的,我報名去下鄉,原因和目的都和別人不一樣,我去北大荒,是為了找我的爸爸?!?p/>

          我萬分驚喜地問:

          “你爸是58年的轉業官兵吧?起碼是個師長?”

          “不……是?!?p/>

          “哪怕是個團長,也夠厲害的啦!”

          “也不……是?!?p/>

          “那……難道只是一個連長嗎?總不會是個排長吧……”

          她把身子縮在車廂連接處的折篷縫縫里,忽然伏在我肩頭嚶嚶地哭了起來。在她混亂的敘述與啜泣聲中,我大概聽明白,她的爸爸連個排長也不是,而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犯罪分子,原國民黨留用人員,高級會計,“三反五反”后期被查出挪用公款,1952年被捕后判刑,1955年送東北興凱湖農場勞改。盡管他挪用公款是為了給妻子買一件價格昂貴的海芙絨大衣,事發后,紅櫻的媽仍是很快就跟他辦理了離婚手續。他在1965年刑滿釋放后,因杭州城里無人接收,蕭山老家也無直系親屬,只好調到大楊樹農場留場就業。有人曾把這個消息帶給她的媽媽。她媽就對紅櫻說:“你不是要下鄉嘛,那正好,你上北大荒去跟著他過吧?!?p/>

          在那一列晝夜兼程開往東北平原的晃晃蕩蕩的火車上,在沿途經過的城市火車站歡迎歡送的人群和口號聲中,紅櫻對我斷斷續續地講述了她的身世。紅櫻說她的記憶中從來沒有一點點關于父親的印象,哪怕是氣味和聲音,全都像透明的空氣一樣,你明知它在,可就是觸摸不到。她覺得那個所謂的父親,很像月光下的一個影子,只要烏云一涌上來,地上的影子就倏地不見了。她說她如果不趕緊去找父親,這個父親也許就永遠找不到了;她不敢想象自己是一個沒有父親的女孩,就算父親的成分再不好,等找到了,再同他劃清界限也是來得及的。哪怕到最后只尋到一座父親的墳墓,她也不會白白去了北大荒一回……她那種口無遮攔的坦率,令我隱隱地懷疑,似乎從未有人教給她,哪些話是不該對初次相識的陌生人說的。她的故事泡在劣質餅干的氣味與廁所的尿味中,被無數次的原因不明的臨時停車切割得支離破碎,但我已被她那樣莫名其妙的信任感動得一塌糊涂。想想吧,這壓得鐵軌都矮下半截去了的成千上萬北上反修建設邊疆的知識青年滾滾洪流,落實在一個具體的楊紅櫻身上,竟然就可以如此地與眾不同——她懷揣著與我們不同的志向,她去北大荒是為了去同她的父親會合,同她的父親團聚,這是一個多么了不起的秘密??!我怎么可能不為如此絕密的動向守口如瓶呢?盡管那個父親的身份確實不夠光彩,但她要的僅僅是一個父親,就像每個知青上火車前都得領取御寒的棉靴棉帽棉大衣一樣。我看不出她有什么錯,也許,正因為她有可能會錯,這秘密才顯出了不尋常的意義。雖然我無法認同她腦子里那些散亂而荒謬的邏輯,我卻不能不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的疑慮都一口口咽回去。

          火車即將開動的那個時刻,在月臺上下人群洶涌的哭聲中,我和她僅僅是偶爾目光相接,竟如電光火石猛然撞擊——那個瞬間,我們幾乎同時注意到了,對方的臉上都沒有眼淚,這在哀號四起的車廂中是兩個稀有的例外:這一個十九歲的女孩心潮澎湃,是以為前方有文學在等待;而十七歲的楊紅櫻,眉眼中都是歡笑,只因她望盡前方的萬水千山,一眼看見了千百次由夢里回來親吻她的父親,正抱著她在金色的麥田里翻滾……

          她和她都有充分的理由快樂,快樂注定了要產生友誼,我和紅櫻從此無話不談。

          很多年以后,我才漸漸意識到,歲月就像那些破舊不堪的車廂,一旦被那冒著白色蒸汽的火車頭拽上了一條固定的軌道,它自己是沒有辦法倒回來的。

          八月的漫崗,如今是鋪到天邊綠得濃稠的大豆地,不見一絲兒麥黃。

          我明明知道小楊子就待在那個叫作“守望”的生產隊,后來這三十多年,她一直就在那個地方,和她那個所謂的父親住在一起。沒有人能夠說服她放棄那個父親,就像沒有人能夠證明那個老楊頭不是她的父親一樣。事情真的就是這樣越來越離奇古怪了,但在70年代,沒人懂得或是沒人有錢到醫院去做“親子鑒定”,我對此更是毫無辦法——我越是反對她就越發來勁,我越是贊同她便越發身陷其中不可自拔。以我十九歲自以為是的膚淺智力,想要說服楊紅櫻自然是十分困難的。我每次到馬號去找她,只能可憐巴巴地高舉著一面生銹的小圓鏡,跟在她屁股后頭,一遍又一遍地對她說:“你照照呀照一照吧!你看看老楊頭長得什么樣兒,你長得什么樣兒?你的眼睛抹上狗屎啦?你哪哪兒都是細細的,眉毛牙齒眼皮兒,是柳葉兒那樣的;你再看看老楊頭,肩膀頭額角頭鼻頭哪哪兒都是方方的,方方的人,怎么能生出長長的、圓圓的人來呢?你見過一只貓生出一條蛇來嗎?見過一條帶魚生出一只刺猬嗎?我向偉大領袖保證,老楊頭不是你爸!千真萬確,這是一個陰謀……”

          小楊子奪下我的鏡子,用一口地道的東北話兇巴巴地叱我說:“你知道個啥,我從小就長得像我媽……”

          楊紅櫻被人叫成小楊子,是在到了大楊樹農場之后。她似乎對小楊子這個稱呼有一種天生的喜愛。但在我看來,當她被人叫成小楊子的時候,她就變成了另一個東北妞。東北妞的小楊子讓我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在杭州火車站登上知青專列時,有幾個人“阿ying阿ying”地叫著送她。但我不知道那個讀音ying的字是哪一個?;疖囬_動了,窗前還有人塞進來一個筆記本兒,我看見了“送給革命戰友楊紅櫻”那幾個字。我心里是希望她叫紅櫻的,我想象著對面這個瘦弱的女孩,極有可能出生于一個櫻花爛漫的早春,或是紅櫻桃成熟的初夏季節。然而,我的目光落在她扁平的胸前別著的知青證上,那上面竟然寫著“楊紅鷹”三個大字。我說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呀?紅英紅櫻還是紅鷹?聽起來一樣,寫起來是不一樣的。她沖著我羞澀地一笑,把那張知青證翹起來給我看,說:“從現在起,火車一開,我就是楊紅鷹了!天高任鳥飛啦!”

          紅櫻嬌艷的花瓣與芳香,被急速的車輪碾得粉碎,一片一片地隨風飄逝。我被風嗆了一口,憤憤地發表意見說,“我覺得你的名字改得太多也太亂了,何況紅鷹那樣一種紅色的大鳥,看上去一定很嚇人。你聽聽,斜對面那個男孩改名叫‘反修’,窗口那個女孩改名叫‘詠梅’,還有叫‘革命’‘奮斗’什么的,光禿禿的都沒有姓氏,很多知青都把姓改掉了,那樣才干脆徹底。你干嗎還叫個楊紅鷹,真是難聽得要死?!?p/>

          紅鷹的面孔,忽而變得蒼白透明,像一只中彈后流盡了鮮血,從空中栽下來的雛鷹。

          那一夜漫長的車輪聲中,我們困倦無聊地相偎相擁竊竊私語,紅鷹的呢喃與呻吟,隨著口腔里撲來的熱氣,一陣陣縈繞并圍困著我。天快亮的時候,我在肅然變臉的江北平原的荒涼中醒來,我聽清了她絮叨半夜的最后一句話。她說,她是絕對不會把那個“楊”字改掉的。那個“楊”字,是她和父親之間唯一的聯系,如果她把姓改了,她從此就是一個沒有父親的人,她也注定會找不到自己的父親了。

          假如我從一開始就能預見到整個事情的結局,或者,至少能及時發現楊紅鷹尋父在本質上的某種荒誕性,然后及早加以阻止與引導,那么小楊子就不會至今還留在北大荒的某個農場連隊,成為一個遠離都市文明、拖家帶口的邋遢農婦了。假如我在1969年6月到達大楊樹農場的當天起,就能把楊紅鷹腦子里那樣冥頑不化的尋父情結,刨根究底地扼殺在萌芽狀態,那么,三十多年后的這個秋天,我也用不著如此費勁費神地來尋找小楊子了。我的遲鈍或者說軟弱,使得我當年僅僅只是一次次反復地向紅鷹揭露那個老楊頭不是她的親生父親,她的父親不會是這樣一個衰老而窩囊、俗氣又丑陋的老頭兒。我不斷地為紅鷹設想著她的親生父親,即便在惡劣環境中仍是溫文爾雅、風度翩翩的模樣,然后把眼前這個臟兮兮的老楊頭貶損得一無是處。我唯一有點兒心虛的是:我只能說他不是,我卻無法證明他不是。

          1969年剛滿十九歲的我,把她在黑暗的車廂里透露給我的北大荒尋父計劃,看成是我們之間無私的合謀與鋼鐵同盟,我對此充滿了不可遏止的好奇感與更為強烈的熱情。在我看來,尋找父親是一個溫暖而溫馨的旅程,帶有感傷的浪漫色彩,伴隨著眼淚與思念。只有在苦澀和憂郁的盡頭,才是圓滿和甜蜜。尤其因為我們尋找的是一個“流放者”,而不是像電影《英雄兒女》中的那種正面人物,因此帶有一點兒不可告人的罪惡感,愈發地生出灼人的刺激。最初的日子,我在暗中不動聲色地尋訪,最熱衷于“排除法”:把每一個進入我們視線、年齡在四十歲至六十歲之間,凡是帶有濃重或是可疑的浙江蕭山口音的刑滿留場就業分子,統統地不斷剔除出去。只有把每一個可疑人選都徹底否定,才有利于我們把尋父的工作繼續進行下去。假如一旦對某人有所肯定,就意味著這項工作的完結,我內心絕不希望尋父的工作那么輕易地結束。其實,以我們的知青身份,所能夠接觸到的“二勞改”人數是極其有限的。我和楊紅鷹一開始被分在菜園隊干活,那里僅有的幾個“二勞改”,很快就被我們剔除了。然后我要求調去磚瓦廠,因為燒窯的技術工人,大多是“二勞改”。那段時間楊紅鷹曾幸運地被點名去學開拖拉機,但她說機耕隊全是知青,沒有“二勞改”的地方,她是看也不會去看一眼的。她三天兩頭神出鬼沒地出入于菜窖、倉庫和場院,像一只鬼鬼祟祟的耗子,與“二勞改”們私下里竊竊交談。假裝在無意間問起他們的屬相和祖籍什么的……那個時刻,她的細眉細眼會突然膨脹壯大,將那些來自五湖四海的骯臟老頭們殘存于風中的嗚嗚尾音,貪婪咽下并反復咀嚼過濾。

          但我們那樣心懷叵測漫無目標偷偷摸摸的尋找,幾乎像大海撈針一般毫無成效。我很快就感到了厭煩。我對楊紅鷹沮喪地嚷嚷:

          “我算是明白了,天下沒有比北大荒更大的地方了??蛇@才是一個大楊樹農場啊?!?p/>

          “一個大楊樹肯定夠了?!彼参课?,“天大地大,不如我的眼睛大?!?p/>

          跡象其實早已昭顯。所有的蛛絲馬跡,一切能說明楊紅鷹即將走火入魔的跡象,其實都已浮出地表。假如我能更早些發現她身上那種近于瘋狂的固執,我還會幫著她去完成這一悲壯的使命嗎?

          那年冬天我被派往野外作業的水利隊增援,那是一個東北知青和浙江知青混雜的連隊,用鎬頭刨凍土的土方量定額,重得能把人累吐血。于是我幫小楊子尋父的計劃,只能暫時告一段落。然而那個冬天野外的帳篷里,卻從分場不斷地傳來有關小楊子的消息,每一條消息都令人心驚肉跳。有人說楊紅鷹的行為十分反常,她總往“二勞改”住的地窨子跑,她給“二勞改”織毛衣,還同“二勞改”一起喝酒;有人懷疑她與某個“二勞改”有不正當的男女關系;有人懷疑她被階級敵人利用或是摧殘了;還有人對她的階級立場提出了批評,甚至有人說她政治上有問題,完全有可能是蘇修派遣的特務,否則為什么別的知青每年春節都急著回老家探親,她卻一次次放棄總也沒有回去過……關于她的傳說越來越離譜,其中比較有人情味的說法是她得了一種怪病——她只要一聽到有人說到“爸爸”兩個字,就會情不自禁地號啕大哭。有個寧波女知青每天要給父母寫一封信,而每天也會同時收到寧波父母的一封信。紅鷹偷看她父母的來信,然后把信悄悄撕掉。有個男生買了一瓶“北大荒”老白干,又省下零花錢到佳木斯城里買了一支紅參,泡在白酒里。那天他無意對人說一句:我爸風濕腰疼,叫我買人參浸酒,帶回家去給他補一補……紅鷹一聽,當時就暈倒在地上。據說她醒來后,到處向人打聽怎么自殺比較省錢又省事兒。我住的那個帳篷里,那些與她無關的人,背后的議論就漸漸刻毒起來了:有人說天知道她究竟是想爸,還是想男人,想爸哪有這么個想法兒的?革命青年變成個花癡實在太給咱丟臉啦……紅鷹渾身的羽毛被那些閑言碎語一片片撕扯下來,裸露著瘦骨嶙峋的青紫色胸脯,叫我陣陣心疼。但我救不了她,我為她挖空心思保守秘密,她卻擅自將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沒有人知道她心里的那個父親究竟在哪里。其實,就連我,說到底,也不知道那個所謂的蕭山會計“二勞改爸”,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那些日子,水利隊一直大會戰不放假。我只得托連隊的通訊員,帶了一張紙條給她。上面這么寫:自殺最便當的方法是找一棵沙果樹上吊。但是那樣的話,你就永遠見不著你爸了。

          我知道自己遲早是要見到小楊子的。我不向任何人打聽她,我自己認得路。穿過白樺樹林間的泥濘小道,在翠綠、墨綠、金黃和雪白,那么多顏色在各個季節輪流交替著的原野深處,我一閉上眼就能想起那個地方。我甚至能聞到沙果樹開花時醉人的甜香。三十多年過去,她最后還是留在了那個叫作“守望”的生產隊。那村兒可真小,三間茅草房兩個草垛一眼機井,最后裝下了小楊子的全部幸福。

          那年春天呼嘯的狂風中,我回到原來的連隊。人們告訴我說小楊子已經搬到馬號去住了。她的瘋狂與乖戾竟然使得連長生出惻隱之心,已經批準了她到“病號隊”工作的申請。沒人肯跟我多說什么,對于那樣一個動不動就以自殺相脅的人,政治思想工作的威力也暫時失靈。我的脊背冒出涼氣,那是一個不祥的征兆?!安√栮牎钡哪切岸诟摹?,瘸子爛眼駝背,基本上全是妖魔鬼怪。以前出工時路過那地方,我和小楊子大氣兒不敢出,連呼吸都要屏住的,她如今竟然久聞不知其臭了嗎?那個該死的水利隊,趁著我幾個月不在小楊子的身邊,把一切戰略部署都搞亂了。

          可我不能對小楊子撒手不管啊。

          那個傍晚,西天鋪滿了紅海洋般的火燒云,田壟上剛剛返青的一簇簇嫩草,在夕陽下如鮮艷的玫瑰花一路引領著我。離老遠我就望見了谷地里飄來的白色煙霧,裊裊地貼著屋檐升上樹梢。然后我看見了房子外面空場上砌的一只灶臺,大鍋正冒著騰騰熱氣,飄來一陣陣略帶煳焦的香味。鍋臺前蹲著一個老頭,伸手舉著一只爐鉤子,從爐膛里往外扒拉著什么。我看不清他的模樣,只記得他的門牙好長,都露在嘴唇外面了,像一個狼外婆。后來他的爐鉤子戳住了一個圓圓的東西,他很興奮地站起來大聲地喊著紅鷹紅鷹。當我終于弄明白那原來是一只煨熟的土豆,只見從紅鷹從屋里沖出來,用手掌捧住土豆,一邊跳腳說好香好香啊,一邊嬌嗔地抱怨說燙死啦……那老頭笑瞇瞇望著她說,等等我來給你剝皮,喏,這里有我搟好的細鹽末子,不蘸著點兒鹽吃烀土豆,燒心呢……

          我見到紅鷹的時候,就是這么一幅木已成舟、舐犢情深的幸福圖景。無論我怎樣地痛心疾首,我知道自己已經無法改變這個事實了。三十多年后,我仍能清晰地記得紅鷹當時那副眉開眼笑歡天喜地的樣子。她把剝了皮的烀土豆塞給我,揪著那老頭的帽帶兒說:“你看,我現在相信世界上是有奇跡的,千真萬確,這就是我要找的爸!”

          天色倏然暗下來,遙遠的那一抹胭紅完全沉入地下,半個月亮從天穹的另一端升起??諝馑坪跤幸稽c兒發藍,澄亮而干爽,四處洋溢著一股暖烘烘的馬糞與干草的氣息。我無奈地倚在馬棚的土墻上,一言不發。熱乎乎的土豆在我手掌間慢慢涼下去,最后變成了一塊石頭。后來我冷不丁地大聲尖叫起來——我的耳根一陣癢癢,有一個什么濕濕的軟軟的東西,正在舔我的脖子。我驚恐地跳起來,大步跳開去,然后哆嗦著回過頭——我看見一個輪廓分明的黑影,在溫柔而蒼涼的月光下,如一幅生動而清晰的剪影緩緩移動。那是一匹半人高的小馬駒子,在馬圈的門邊上一步一步地蹭來蹭去,朝著一匹母馬遲遲疑疑地靠攏過去,它短而細巧的馬蹄輕輕踢著地面,為那幅黑色的剪影增添了造型的動感。少頃,那匹母馬揚起了修長的尾巴,輕輕地拂過小馬駒光滑的脊背——小馬駒幸福地打了一個響鼻,“撲哧”——像一聲山搖地動的喊聲:姆媽!

          那一刻我的眼淚流得稀里嘩啦,臉上已是一片汪洋大海。我緊緊地死死地抱住了紅鷹,和她哭成一團。那會兒我已經徹底喪失了思維的能力,我想只要紅鷹能有一個爸,管他這個爸是誰呢。

          小楊子的所謂父親,就這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走進了我們的生活。那天晚上我和小楊子睡一個被窩,小楊子對我復述她認親的過程,竟然是出奇得簡練,就像拿著對號入座的電影票,只管坐下就是了。她說去年冬天大會戰,知青在雪地里搶割豆子。有一天,老楊頭來找他走丟的馬,老遠就沖著知青大聲嚷嚷,牙都齜出來了,那個兇樣,好像誰偷了他的馬似的。別人都聽不懂他的口音,但小楊子聽懂了,他那渾濁的蕭山口音是在警告知青:無論干活怎么口渴,千萬別抓地里的雪吃。黃豆棵子上有黑線鼠寄生的螨蟲,落在雪地里,人吃了雪就會染上出血熱,高燒嘔吐腋下皮膚上有針頭大出血點直至翹辮子……他這一嚷嚷,嚇得知青們一個個蹲在地頭就往外嘔酸水。小楊子傻呆呆看著他的背影,看見他脖頸里露出一角看不清顏色的方格子圍巾——全部的記憶就在這一刻徹底復活,她說她忽然聞到了一種熟悉的氣味,當年她爸就是戴著這樣一條圍巾,在她臉頰上輕吻一下后,一去不回頭的……

          她的敘述敷衍了事,幾乎是在胡亂應付我。難道她一歲就記事了嗎?然而沒等我找出更多的破綻和疑問來進一步核實,小楊子已酣然入夢。

          第二天清晨,當我在馬號的熱炕上清醒過來,一種明確的直覺就一遍一遍告誡我說:這個留有濃重的蕭山口音的長牙老楊頭,是個冒牌貨。他不是楊紅鷹的爸爸,絕對不是!他如果真是小楊子的爸,他就會真的愛小楊子。要是真愛小楊子,為小楊子考慮,以他那樣的身份和處境,他是絕對不敢也不會認小楊子的呀!

          我開始想方設法給他找別扭。尚在70年代,我就已經無師自通地擁有了一件戰無不勝的“人體炸彈”——從身高、體重、膚色、發質、五官、神態等諸多“生物”特性上,尋找父女間致命的差別。有時候我會暗暗驚訝,這個老楊頭究竟是用了什么絕招,讓小楊子對他如此心悅誠服鬼迷心竅?小楊子好像已經完全被他控制于股掌之中,對我列舉的種種事實,竟然視而不見置若罔聞。我故意極其夸張地數落著老楊頭的種種不是,例如他的丑陋、他的土氣、他的假模假式故作殷勤……她偶爾被我對老楊頭的惡意貶斥惹惱了,不僅不同我爭辯,反而好像是專門為了同我作對,為了向我挑戰,故意去討好老楊頭,偏偏一口一個“爸”“爸”地叫得親熱,洗衣、補衣、做飯、盛飯,樣樣親自動手,不僅把個臟兮兮的老楊頭,拾掇得渾身上下有模有樣,還把那盞馬燈擦得锃亮,在燈下同他嘻嘻哈哈地玩起了撲克牌,笑聲飛出好幾里地遠去。自從來到大楊樹農場,楊紅鷹還從來沒有這么開心過。其實我心里早有預感,紅鷹尋到了父親的那一天,將是我們友誼結束的日子。就沖這一點,我也不愿輕易讓她得逞。像我這樣一個從小不缺父愛的人,實在很不理解,就這么一個真假難辨的爸爸,咋就讓楊紅鷹如此輕易地背叛了我,隨意改寫了我們在黑暗的車廂里堅定的誓約呢?!我真的又生氣又嫉妒。

          那個老楊頭很快就顯示出他作為父親的權威與手段來了。他對小楊子最常用的鼓勵話是:“你看你,跟你媽一個模子刻的!”他開始明目張膽地運用“物質刺激”那一套,對我和小楊子大肆進行收買與拉攏。小河開化之后,他會割些柳條編成魚晾子,在小河灣里“守株待魚”,每天都能逮到幾條大小不等的鯽瓜子或是鲇魚什么的,用豆秸架了火,給我們烤著吃。他會用撿來的廢電線,彎成個曲別針的形狀,叫我們晚上睡覺之前,把額頭上直溜溜的劉海兒卷上,等到第二天早晨起來,把那電線卷兒松開再梳一梳,額頭上的劉海兒曲曲彎彎的就像真的燙過一樣。他偷偷摸摸地把上頭配給馬號的精飼料中的黑豆和玉米馇子,一粒粒細心地挑揀出來,和大米摻在一起,給我們煮香噴噴的“臘八”粥。喂馬的豆餅掰碎了泡透,再用豆油和辣椒反反復復地炒,變成了香噴噴的一盤菜。他還在水泡子邊上撿來野鴨蛋,用鹽水把蛋黃腌得油汪汪的,煮熟了一切對半,給我們倆就稀飯吃。每逢這樣的幸福時刻,小楊子就會沖著我不計前嫌地揮舞著筷子,塞滿東西的嘴巴含糊不清地嘟噥說:“哎哎,你看,還是有個爸好吧!”

          那種情況下,我會迅速喪失立場,拼命點頭附和。我們貪婪的面龐被熱粥的霧氣熏得白里透紅;我先前對老楊頭的種種疑慮和警惕,逐漸地淹沒在鮮美而黏稠的魚湯里;我稚嫩的腦袋瓜,在接受了無數次實實在在的食物賄賂之后,最后變成了一鍋是非不分的糨糊。

          然而我確實無法抵御和拒絕如此溫馨的“家”的感覺。俗話說吃人嘴軟,真是至理名言啊。那一整年從春到秋冬,我一得空就溜到馬號去“看望”小楊子,順便也分享了她的父愛。很多年以后,我回想起那一段日子,心里充滿了愧疚之感,因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從來沒有真的把老楊頭當成小楊子的爸。我只不過是將錯就錯,以父愛的名義混吃混喝,我不僅利用了老楊頭,也充分利用了小楊子。

          偶爾遇上我清醒的時刻,我會翻臉不認人,對小楊子連損帶挖苦。我說:“老楊頭不是你爸!你只不過是心里想有個爸!你認下這個爸,以后怎么辦?你還能把他帶回杭州去?”

          小楊子咬著嘴唇不吭聲。我便愈發惱火,語言也愈加惡毒:“你一開始在火車上跟我說來北大荒找爸,我當你只是跟我一個人說呢,現在倒是好,鬧得全場的人都知道了,你家的啥事兒都讓人知道了,看你怎么收場?老楊頭欺騙知識青年,弄不好會再判他一次刑……”

          紅鷹的臉慘白了一陣子,竟然站起來,像江姐那樣掠掠頭發,視死如歸地回答我說:

          “沒錯呀,我就是為了找爸才到北大荒來的。所以,我如果找不到爸,不是白來了嗎?再說,他為什么就不可以真的是我爸呢?我,我有證據在手里呢……”

          紅鷹如此言之鑿鑿,旁人還能怎樣深究呢?蹊蹺的是,她的那個所謂證據,卻一次也沒有向我出示過。一直到我離開大楊樹農場,我也沒有見到能證明她和老楊頭確是父女關系的任何材料或實物。倒是總場突然派下來一個神秘的工作組,在分場部與馬號分別駐守了幾天,不知在秘密地調查什么事情。工作組撤了以后,又派來了一個醫療小分隊,說是要給女知青做例行體檢,以便鑒別申請病退回城的人選。那次檢查的具體經過,讓所有的女知青感到十分難堪。事后小心翼翼的私下交談中,才明白如此地興師動眾,竟然只是為了搞清楚在這荒天野地,女知青中是否有人不再是處女。當然,楊紅鷹是重點的重點。不久后,有個女生在背后痛罵楊紅鷹以及楊紅鷹的爹,說小楊子是鬼迷心竅認賊作父——此話被小楊子親耳聽到,才明白此事的性質嚴重,原來差點搞出個階級敵人奸污知青的典型。幸虧小楊子的處女膜保持完好,老楊頭才就此保住一條小命。小楊子星夜趕回馬號,倒在老楊頭懷里大哭一場,尖利哀怨的哭聲如長劍穿透原野的冷霧,像一條受傷的母狼在月下長嚎不止……那一夜我聽見長長短短的哭號,每一聲似乎都只有兩個音節“爸爸——”;在那個漆黑的夜晚,荒野上每一片戰栗的草尖上,都哆嗦著吐出“爸爸——”兩個字。從此,我再也不敢不相信:這個老楊頭,確實真是小楊子的父親。

          醫療隊撤走后不久,我就調到總場宣傳隊去了,然后是分局的借調。一年后等到我抽了個空兒回農場看看,再顛簸幾十里地到連隊,卻聽說小楊子已經結婚了。那男人是鄰近分場的一個就業工人子弟,瓦匠。小楊子的新房就設在馬號,新郎入贅,老楊頭與小楊子兩口子,一家三人同住。

          我啞然。

          那是一個初秋的清晨,一夜不眠的我,像一個飄蕩的幽靈,掠過霧氣迷茫的原野。我看見馬號的山坡下新栽了一片沙果林,一人多高的樹苗,長得挺壯實,每棵小樹上,都掛著乒乓球大小的幾十個果子,紅紅綠綠的煞是好看。有個皂衣黑褲的老頭,打著綁腿,青筋綻出的雙手背在身后,腆著胸仰著臉,在果園的壟溝里來來回回地走。他伸出手掰下枝條,小心地摘下一個果子,咔嚓咬一口,酸得咧嘴,啐了;又找下一棵樹上的果子,又啐——

          那會兒他抬起頭,看見我,瞇著眼,見怪不怪地說:“回來了?楊子還沒起呢,別叫她,讓她多睡會兒?!?p/>

          “我等著?!蔽覜]好氣兒地答道。

          “來,你幫我嘗嘗這果子?!崩蠗铑^伸出手遞過一個沙果來,“我不要脆的酸的,就選這一棵又甜又面的好品種,給楊子留著,等她老了,沒牙的時候吃?!?p/>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澀了。

          “好果樹不用多,一棵樹就夠她吃的了……”

          許多許多年過去了,那個蒼老的聲音依然盤旋在葦蕩和沼澤的草尖上,就像初秋樹上的沙果一般新鮮如初。也許就是為了老楊頭當年的這句話,我必得回來尋找小楊子。為了老楊頭刻意選下的那棵面果子樹,這么多年來我對老楊頭的貶損,是不是該從此一筆勾銷呢?

          幾十年的時間,長得讓人心煩心焦,可要是寫出來,幾句話就說完——紅鷹結婚后不久,我就被招工離開了農場,后來又上了大學。不知為什么,我與小楊子之間從未通過一封信。聽那些返城的杭州知青陸陸續續告訴我,紅鷹成家后一連生了兩個兒子,她男人后來下了小煤窯,前幾年煤礦塌方,孩子他爹被壓死在里頭,連個尸體也沒找回來。她一直和她的那個“爸”住在一起,老楊頭七老八十的人,病病歪歪的。80年代落實政策,可老家沒人沒房,也回不去了??偹阌行钭优阒?,里里外外地伺候,真是他前世修來的福氣。只是白瞎了楊紅鷹,認下這個爸之后,她不得不從此扎根在北大荒……

          由于我堅持自己一個人獨自出行,當我摸索著尋到那個叫作“守望”的生產隊,已是中午時分,我有點兒餓了,蹚過茂密的柳茅叢中荒蕪的小路,一抬頭,望見一棵粗壯的沙果樹,綴著滿滿一樹的紅果兒。

          離果樹不遠的灌木叢邊上,飄過來一陣若有若無的煙塵,地上灑落著一片片白色的紙錢。林間的空地上,顯眼地立著一座簡陋的新墳。墳前擺放著一些供果和點心,一塊精致的石刻墓碑,顯得與土墳很不協調,上書:先父楊思楊之墓。

          那墓前長久地跪著一個婦人與兩個青年男子。我在他們身后悄悄站了一會兒。當他們終于站起來的時候,我輕輕叫了一聲小楊子。

          小楊子已經變得叫人認不出來了。布滿皺紋的面孔、粗糲的雙手和腫眼泡,黝黑的皮膚和略略花白的頭發。如果走在場部的農貿市場上,我會把她當成一個賣菜的農婦。那曾經清秀姣好的眉眼間,再也找不到一絲杭州知青的影子。

          她散亂而遲鈍的目光從我臉上飛快地掃過,停下了腳步。她又看了我一眼,把臉轉開了,側著身子說:“啊,你來了,其實我心里知道,你早晚會回來看我的……”

          慌亂中,我結結巴巴回答說:“是的,我來得有點兒晚,你知道,這些年一直都是很忙的……再說,也搞不清你到底住在哪里……沒想到,正趕上老楊頭,哦不,你爸過世了,我來看看……”我說著就往土墳那邊走,我該給老楊頭跪拜叩頭的。

          她猛然一把拽住了我。她的手那么有勁兒,差點兒把我拽一個跟頭。

          “你拉倒吧?!彼拄數卣f,“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是我騙了你。老楊頭根本不是我爸?!?p/>

          我在極度的驚駭與震動中,思維幾乎一片空白。

          “……你還記得我說過,要給你看一個證據嗎?”小楊子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實際上,當時我沒法給你看。因為正是這件所謂的證據,讓我明白了,他不是我的爸爸。他一直說他有一樣東西,可以證明他和我的關系。有一天,他終于從破箱子里拿出了一塊舊手帕,那塊手帕上用紅線繡著一只張開翅膀飛翔著的紅鷹,我一眼就看出來,那塊手帕是舊的,但那只紅色的鷹,是剛剛繡上去的。他說,這塊手帕,就是他離開家的時候,我媽媽塞給他,讓他留作紀念的,說是將來女兒長大了,也好以此相認。那個時刻我渾身直冒冷汗,我知道他在撒謊,在騙我——因為,你曉得,當年他離家的時候,一歲的我大名叫紅櫻,小名兒叫阿英,如果真有什么手帕,上面繡的應該是一朵紅櫻花,或是一串紅櫻桃吧。至于紅鷹的鷹,你知道,是我下鄉前才改的名兒啊……”

          我傻傻地呆立著。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問:

          “這么說,你心里早就知道老楊頭不是你爸?既然這樣,你為什么還要認他呢?還把事情弄得跟真的似的,這不是把你自己給害了嗎……”

          小楊子低下頭想了想,遲疑著說:“也不為什么,我心里就是太想有個爸了。見到那塊手帕后,我一宿沒睡著覺。我想,這么大個北大荒,我上哪兒去找我真的爸呢?也許他早就死了呢。反正我也找不著真的爸了,那么,誰當我爸還不都一樣?!……再說,再說,老楊頭孤單單的一個人,也太可憐了,他真的想有個女兒啊……”

          “那你當時可以想辦法,弄一張老楊頭的照片寄回杭州去,讓你媽認一認的……”

          “我一直沒告訴你,我去了北大荒之后不久,我媽就跟我斷了來往?!?p/>

          我無言,慢慢挽起小楊子的胳膊,朝著房屋那邊兒走。后來我試著對她說了一些安慰的話,我說你那么多年都過來了,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對得起老楊頭?,F在老楊頭過世了,你也該考慮自己后半生的出路,是帶著孩子回杭州去,還是再找個老伴兒成個家……

          她突然打斷我,低低冷笑了一聲:“你啥也別說了,腳上的泡,都是我自個兒心甘情愿走的……只不過,我不會再給孩子們找爸了。你看看,我這兩個沒爸的孩子,比誰家孩子都懂事兒。有時我也真是納悶,那會兒,我咋就那么犯渾,非要給自己找個爸呢?”

          一個小伙從我們身后噔噔趕上來,用手心捧著一捧紅艷艷的沙果,往我的衣兜里塞。他說姨呀你餓了吧,你嘗嘗這果子,又面又甜……小楊子伸過手來一把抓過去,往身后使勁兒一揚,笑著說:“得了,留給老楊頭自個兒吃去吧。走,回家,我給你切西瓜吃?!?p/>

          沙果小而酸澀,像青色紅色的臺球滾落一地。說實話,我有點兒心疼。

          這年秋天我在北大荒走了許多地方,再也沒見到一棵沙果樹。知青時代的農場曾讓人垂涎的水果,如今的農家大多已不屑種了。

          2003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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